褪色的回憶

像脫掉不稱身的衣服般忘記怎樣游離去年
我學習用陌生人的角度重新認識自己
在原應哀悼的場合我抽離得無法傷感
旁人卻無法辯駁一天的痛哭能否換取一輩子的祝福

流落在寒暖交替的一月
灰雨裡的濠江是個被遺棄的孤子
要把一生的眼淚都哭乾
乍看燈柱寂寥地輕撫結疤的傷口

如果把褪色的回憶遺留在春季無風的夜空
可否從日誌翻看未來的藍圖 ?

一次忘了計劃日程的旅遊
沿途花香叫球鞋遺忘於熟悉的國度
倚靠星光在四月的夜空喃喃細數

如果把褪色的回憶畫上去年中秋的月亮
從七彩的肥皂泡能否察看城市的哀傷 ?

遲來的冷鋒錯失十二月的列車
悄然棲息橫巷每個角落

喧鬧誤踏人潮擁擠的大街
節日借寒意麻醉離別的哀愁
璀璨的燈飾無法照耀相擁的戀人

在二十度和零度之間
有酒精殘留體內的餘溫

如果褪色的回憶是冬日午後的太陽
可否從洗滌的衣裳扭出歲月的悠長 ?
2002.10.12 至 2003.2.20 初稿
2004.1.4 重新整理

註: 原詩題為<游走> <褪色> <錯失>

刊於 <秋螢> 復活號第八期 2004.2.15

中秋的聯想

是火星和月球的傳說令今年中秋變得更有感緻
永恆不變的是圓滿的月亮
在相同的日期回想兩年前重創的紐約
二OO一的九.一一彷彿比一切傳說更傳奇

無法想像外國的月光會否比家鄉更明更亮
把蛋黃蓮蓉月餅分成兩半和四份到底沒有兩樣
是冰皮月餅和雪糕月餅成了歷史的變奏
數十年的品牌卻無法抵抗命運改變而步向衰亡

是驟變的氣候令九月的颱風依然到來
立秋的日子從此不再秋涼
如果換轉一個年份
重創的紐約會否因此而抹去哀傷?2003.10.5刊於<秋螢> 詩刊復活號第五期 2003.11.15
插圖 - 禾迪

十八. 相送 (隨筆)

她無聲無息地略過一分一秒, 敏捷得旁人無法掌握她的蹤跡, 她甘心擔綱隱形使者的位份, 樂於穿梭於虛和實之間, 冷眼觀看尋覓她蹤影的路人。當她得知大家尋尋覓覓但撲空, 只會牽牽嘴角, 然後又拂著她鮮紅的衣袖, 揚長而去。

曾經有一個夏天, 天氣酷得連一口氣把凍檸檬水喝光都略嫌緩慢, 整天在外頭給太陽照和大雨淋, 難得有一碗例湯已謝天謝地。那些等待命運之神來臨的日子, 思緒完全埋葬在空氣調節的公共圖書館裡去, 一邊看小說, 一邊把自己代入為年輕獨立的主角。

曾經渴望, 執一枝廉價的原子筆, 一疊四百格的原稿紙, 切切實實就可以撐起一個天空, 原來……
那個無星的西頁夜空, 坐在飄搖的小舢舨上, 看著流動的湖水, 水裡的小魚游弋,而我卻無法為自己勾出一個未來, 望向遠處零碎閃爍的燈光, 彷彿能夠帶來一絲希望。

多年以後, 她的身驅敏捷不再, 令人不禁想起遲暮美人落力展示最後一分姿色的神態。她沒有想過, 一分加上一分會變成一年、兩年、五年, 然後十年廿年就這樣匆匆流走……

那個未完成的小說, 那首未填好的歌詞, 和那些早已封塵的獎杯一樣, 原來無聲無息地陪伴了得獎者三千六百五十個日子。

一些考試場景的片段, 一些早已離世的故人, 一段褪色的感情, 一份似曾相識的感覺, 原原本本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原來生命的角落除了給人喘息的時間外, 還可以儲存一點一滴生命細碎的痕跡。偶爾翻閱一下, 令人乍驚乍喜。

沒有人知道她到哪裡去, 或許她早已到了一個無人知曉的國度, 抱住已經蒼老的容顏, 度過餘生。她或會為自己過去的傲慢和涼薄而後悔, 但知道內情的人並不會因此而對她同情, 因為曾經有千千萬萬的人為她而前仆後繼…… 而她卻置之不理。

十八, 令人想起無醜婦, 想起浪漫的花樣年華, 我卻平淡地度過, 然而, 對於那些點滴, 我仍能一笑置之。
我相信, 和許許多多的人一樣, 我願能 「十八相送」。

2003.6.6 凌晨

段落

段落              

十六歲

      三元半原子筆, 拍子本, 兩個獎座.

          撐起一個小作家天空…….

二十歲

      死線

          為蹓躂於大學路上的旅客

          找到生活的不二指標

              高映機上, 錄影帶裡, 米高峰

          傾訴存在主義, 女性主義, 後現代的真諦     

      是文不合題

        令前往西貢的專線小巴載滿淚水

      無星的夜空

        為久未完成的主題無法入眠

      西多士, 炸雞髀, 凍檸茶

        令苦候上課的下午

           變得糜爛

              卡拉 OK 的歌聲

填補考試季節後短暫的空白……

廿二歲

      四方帽 + 學士袍 + 畢業證書 = 知識份子

      沈醉於花海的豔麗

      照片

      把夢想埋藏於校園的時光錦囊

      留待

          兩鬢斑白時

                    重生……..

廿三 至 廿七歲

       如藏身牆角的壁虎

         倚靠同伴的食糧維持生命

       在白晝與黑夜之間尋覓落腳點

     一千八百多個日子

         見證殘餘歷史的記憶

       和

         抹不盡的汗水……

2002.5.19

2002.5.24 修改

遊戲上海

轟隆轟隆轟隆
別了金紫荊
從香港的蕭條遊過上海的繁華
兩線地下鐵軌跡
旁觀昔日紙醉金迷
剩下百樂門招牌
在風中飄搖

南京路步行街上
飄過三十年代璇子的繞樑歌聲
一個招牌倒下
兩旁麥記的招牌掛上
橫巷小店三元半雪菜肉絲麵
冷看時代變遷

黑夜為太倉路的新天新地添上濃妝
讓失落的心靈找到依靠
是美酒醉人 人也自醉

沒有鮮花的人民廣場
得不到來去匆匆的上班族青睞
連綿暴雨洗滌豫園華麗
一口蟹粉小籠
想把風花雪月吞噬

城市歷史發展陳列館
乍見理髮店、茶寮、煙館
卿卿我我
是外灘上的洋人
早被埋沒於時間的長廊
只有霓虹燈光
努力替黃埔江作嫁衣裳

吳江路的港式茶餐
是異地裡
心靈的短暫避難所……

從陌生的車站
乘搭似曾相識的列車
上車下車轉站轉線
走過下一世紀

沒有拍下風景, 因
美麗已長繫心中
短暫不是停留
是難得的飯聚

用二十四小時思考人生
一個晚上訴說理想
三小時的航程
遊想下一個旅程

2002.9.14 – 9.20

刊 <小松> 季刊 2003.4.30

讓時間填補回憶的空白

像唸著連續劇裡戀人分手的台詞
月亮躲藏在乍暖還寒的三月
你說
想擁有比一所房子更多的空間
自你眼裡
看到陌生和冰冷

看月亮把眼淚遺留在
無星的夜空
寧靜裝飾我的心
孤獨和無奈
隨著
深宵節目的老歌
在廳中的角落
翩翩起舞……

在滂沱大雨的初夏晚上
想起
掛著黑色雨訊的七月
藍山咖啡的濃香
纏繞著你
纏繞著我

想起
那弄潮兒奔跑 追逐的黃金海岸線上
在橙紅色的蛋黃快要和海水融成一體時
你說
往後陪伴每個日落的人
是我

多年以後
在汽車響號和人群倒數聲中
或許流過
那三百六十五個晝夜的回憶
記得
縈迴唇邊
是除夕香檳的餘韻
還有
盛筵之後留下的滿盤狼藉

到底

在北風嚎叫的聖誕夜
灰色頸巾
曾經如此親暱地
和黑色頸巾
熱吻

當月球孤寂地圍繞著地球在轉
地球的另一端
是否仍然
默默守候

讓時間填補回憶的空白

2002.5.26 – 5.31 凌晨
刊 <小松> 季刊 2003.10.28

十年 -- 給陳老師

——— 十年了麼 ?

羽毛般的歲月

輕落我身旁

我是老師手裏的麵粉糰

三千六百五十天勾出我的心路

你是一個念舊的人......

舊物是衣領上的飯粘

輕浮的歲月

從沒帶走

長留腦海故人的

模樣

1998.3.20

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
是戀人定情的佳節
行人道浮過一張張冷冰的臉
鎂光燈眨著眼睛
讓靈魂建築於燈飾上
在喧鬧的倒數聲中
你溫暖的手停在我的肩頭
然後我閉目陶醉你卻悄悄的放手
人們把「一」字吐出時
我看見安穩自我的心房溜走
是你漠然的注視
叫我無法承受
自那年冬天
我讓燈飾充當靈魂的佈景
照片回憶往日已失落的盟約

97.12.18

刊<香港作家>1998.8

無言

穿過咖啡杯 有煙
縈繞桌邊 有你 有我 ......
讓對望消耗一個無風的早晨
吸一口煙
用勁吁出煙圈
努力追溯
如同偏離路軌的火車找尋原來的軌跡
然後被圍困
在煙霧裏
你陌生的目光叫我無法如回憶中你我般親近
(喝光咖啡)
綵排時
準備要講的對白
正式演出時
遺漏了想講的話
(撳熄煙蒂)
只好留待
另一個無風的早晨

97.12.2 初稿
97.12.11, 2002.5.25 修改

刊 <香港文學> 2002.12

幕與幕之間

幕開

硃紅色帷幕徐徐掀起
揭示即將上演的劇目
擬定和臨時換上的主角
於序幕中交錯

第一幕 ： 旭日初昇的廣場

噴泉水柱綻放的陽光
溶化在混凝土磚的懷抱
人潮蹓躂
一小時
六十分鐘
三千六百秒
是生命的墜落
在廣場的暗角見證夢想的殞落

第二幕 ：凌晨的急症室

只三分鐘
交通事故的、傷人的、自毀的
統統給送進來
沒有呼天搶地的叫喊
錄音帶式詢問是拯救良方
止血、包紮、注射
無法也無需數清
心跳停頓呼吸靜止腦幹死亡
預示新生命的開始
還有
伴隨左右的空氣調節

中場休息

談笑的暫時離席
嚴肅的思索
隱藏於對白背後的對白
一呼一吸
十五分鐘靜靜消耗

第三幕 ：公開考試試場

沙沙是筆尖和紙張輕觸的樂曲
執筆思考
留不住沒有寫上的答案
時間
是靈感的假想敵
失落
是考試過後滯留的旅客

閉幕

紅色帷幕緩緩垂下
零落的掌聲消散於席間
沒有演員的謝幕
因台下觀眾化成台上主角

觀後感 ：

無需預先介紹
沒有連續的情節
在幕與幕之間尋找聯繫
場景和人物背後衍生意義
是起點
也是終結

97.11.16

刊 <小松> 季刊 2003.7.18

等候

縱身於時間甬道裏
守候的路軌
伴隨熟睡的月台
乘客借助冷凳覓取落腳處
冷凳寄生月台尋找立足點
兩分鐘
穿過黝黑隧道的列車
滑在擬定的軌跡
張開灰暗嘴巴
吐出同時也吞進 人潮
進出
出進
無暇交換一個眼神
遲來者越過黃線
卻無法闖入已閉上的嘴巴
離開黝黑的隧道
旅程結束
也開始
路軌守候而
遲來者
目送列車遠去
在缺乏準確班次的時間甬道上
消磨
97.10.26 初稿
97.11.7 修改

刊於 <我們>詩刊 1998.10

蕩漾在遼闊微塵裏的一粒浮沙

隱藏於千千萬萬同伴側

主宰它

是一陣無形的風

棲身大地上的一隻螻蟻

消耗畢生精力

覓取一生糧食

可知道

少了它

成千上萬的同伴

建不出一個浮塵

赤地裏

牽動萬物生命

螻蟻和浮沙的角力

永無休止

1997.11.3

生命. 主宰

無形的手

擁抱整個世界

彩筆輕輕揮動

勾畫滿目斑斕

看星宿

隨意流動於

無邊天際

萬籟呼嘯

彷彿奏著生命的哀樂

微風輕推......

  戀慕者

跌進歷史的玫瑰園裏

等待

擢取盛放的璀璨

  一生一世

困囿於時間的囹圄

讓利刺

一分一寸地蠶食......

猶如螻蟻

棲身微細的浮沙上

窮畢生精力

交換一生糧食

無形的風輕拂

吹倒  爬起

    吹倒  爬起

從此

遭生命唾棄

風

飄過窗外   停下

雨點

無意識的

落在光禿禿的老樹上

洗滌殘留的

一片葉子

床上白紙似的人

企圖擺脫跟黑衣使者的約會

跟我走吧

掙扎只會令你更疲累

他睜眼望向窗外

葉子搖搖欲墜

想起 :

當最後一片葉子仍在懸在樹上

床上的人便會痊癒

他卻是個例外

風掠過大地 ¾¾

薔薇

溫婉地

享受陽光的熱度

澎湃的野心

佔據槍炮

讓凡人無力地

倒臥

烈日溫暖了

疲弱的屍首

鮮血一滴一滴

乾涸

發出淒絕的哀號

遺下薔薇

默默為凡人哀悼

無形的手

撫摸空洞的雙眼

淚緩緩地淌

（是懺悔還是哀悼?）

追尋天地初開時

無邊的寧靜

1997.3

刊於浸會大學人文學科 文學及專業寫作系 <筆.頁.作> 1997

青 春 之 逝

如 流 水
滑 過 山 谷
芳 蹤 杳 杳 ……
不 經 意 的 翻 閱
一 頁
一 頁
歷 史 的 記 憶
誰 叫 她
一 生 一 世
困 囿 於 時 間 的 囹 圄
軀 體 讓 韶 華
一 寸 一 寸 地 
蠶 食
直 至 ——
永 恆 的 幽 靈
如
鬼 魅 般
徘 徊
生 命 之 火 花
在 顧 指 間
靈 魂 化 為 飛 灰 ……
轉 瞬
煙 沒 於 空 中

96.12

刊於東方日報 <朝陽學苑> 1997.2.18

童 話 的 延 續

孤 另 另 的 鞦 韆
風 裏 瑟 縮
任 月 色 蕩 漾
密 密 麻 麻
的
墓 誌 銘 上
厚 厚 的
灰 塵
埋 葬 一 個
永 恆 的 承 諾
已 發 黃 的
紙 張
追 悼 他 和 她 的 故 事
晨 光
徐 徐 地
奏 起 哀 樂
群 鳥 竭 力 和 唱
「 我 愛 你 」成 為 傅 誦 後 世 的
絕 唱
夢 幻 般 的 童 話
如 年 月
延 續 下 去
96.12

刊於 <香港文學> 2002.12

你走了

無聲無息地
你走了
似海浪的顛簸
流星的殞落 悲歌

默默地
雲彩見証你我
我等待
雨季會否再來?

假若
淚珠讓人生緩緩滑落
雨線叫韶華隨意跌宕
我想你會
任時光
潺潺地流至
山谷深處
教歲月悠悠地
給船兒載走
駛至
白雲的盡頭
那時

不再有我
不需有我

96.3.29

最後一片葉子

窗外
雨點疲乏地一滴滴的落下
可憐的老樹
光禿禿的身軀
只有一片葉子
倔強地留在枝上
讓我做你的守護者吧！
老樹顫抖,沒有回答... ...

窗內
床上的人
白紙似的臉嘴唇
失去色彩眼神渙散... ...
生命使者與床上的人角力
一個拉 一個推
難分高下
床上的人惦念——
一雙懂得說話的眼睛
兩片半張半合的紅唇
一副他熱切期待的苗條身軀
讓我抱緊你吧
一秒鐘已經足夠
姣好的面孔變得猙獰
苗條的身軀變得扭曲
他四處尋找怎也找不到
不好了!
黑衣使者拿著洋燭
陰沉的臉配上幾聲冷笑
今夜我和你有約
跟我走吧!
希冀與幻想只會加添痛苦
走吧!
為甚麼你不能放輕腳步?
沉重的步伐只會加添疲勞

* * * * *

窗外
雨停了
最後一片葉子堅守崗位
老樹經過雨水洗刷
皮膚變得平滑
窗內
床上的人睜開雙眼
望向窗外
生命已離他遠去
人們都說:當最後一片葉子仍掛在樹上時
床上的人便會痊癒
為甚麼他是個例外?

95.11.11

肥皂泡

一、二、三、四、五……
媽媽把藍黃紅綠灰色的泡泡
吹到我手中
膨！
怎麼泡泡不見了？
媽媽說： 泡泡的身體很孱弱
你要輕輕抱起它
短暫的生命
叫它剛出生就和陽光說再見
抓緊跟它相處的時間
能帶你看透這世界
我哭了，
為那失去的泡泡
那年
我五歲

一、二、三、四、五……
我把肥皂泡吹到女兒手中
肥皂泡反映了女兒的笑臉
啊！
女兒問:媽媽，怎麼泡泡不見了？
媽媽答:泡泡像嬰兒的身體
你要輕輕拿著它
短暫的生命
叫它剛出生就來不及跟你道別
你要珍惜泡泡
它能教你了解這世界
女兒繼續迎接肥皂泡
那年
她五歲

一、二、三、四、五……
媽媽把肥皂泡吹到女兒手中
膨!

95.10.28 初稿
96.3 修改
刊於 星島日報 <大學道> 1995.12.30